病中杂记

24年2月12日,正月初三,我的30岁生日。巧合的是,94年2月12日也是正月初三。30年一个轮回。
我对父母说:“希望你们可以再陪我30年”。届时父亲86岁,母亲83岁,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和父母的体魄,问题不大。
25年5月底,母亲查出罹患乳腺癌。
得知母亲生病那天发生的一切,我还记忆犹新。
父母在镇上开了一家卤菜店。从上大学开始,我回家的一贯套路就是事先不打招呼,直接走到父母的卤菜店门口,装作顾客,压着嗓子变个语调,用和县土话大喊一声“斩鸭子哦!”
25年5月30日,端午节前一天,我请了一天假,从杭州驾车回老家。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了,我照例绕去卤菜店,可是店门却是关闭的。我期待的惊喜,变成了惊吓。
家里肯定出事了!
镇上人口流失严重,留下的是386199部队:“38”留守妇女,“61”儿童,“99”老人。这些人平时舍不得花钱,节假日时期,大量的返乡人员是高消费人群。一般节假日一天的生意流水是普通日子的2-3倍。
这么赚钱的日子,父母把店关了,肯定是家里出事了!
从镇上开车回家那几分钟,脑子盘算了各种情况,我唯独没有想到是我母亲生病了。
母亲在我心中是不可能生病的。外婆活到近90岁才去世,基因这块没问题。体魄这块,更不用说了。
小学的时候,母亲会凌晨3点骑车10公里去隔壁县拿生猪头。
做餐饮,需要大量的水,家里没通自来水,母亲就去井里挑水。那个井离我家大概有300米的距离。我家是用水大户,母亲怕村里人说闲话,都是半夜去挑水,把两大水缸装满。
想想那个时候,母亲也才30岁出头。
这么强健的人怎么会生病呢?
母亲是在洗澡的时候,摸到左乳有个肿块,推不动。我表姐在安徽省肿瘤医院工作,母亲第二天就去合肥检查。
医生一摸就知道这个是恶性的,核磁共振给出的评级是4C,恶性的可能性98%。最终确诊还是需要看穿刺结果,穿刺才是诊断的金标准。
我到家的时候,穿刺结果还没出来,我希望我母亲是那剩下的2%。
等穿刺结果的那个端午节假期,家里失去了以往的热闹,冷冷清清。吃完饭,三个人没话说,令人窒息的氛围。我躺在床上,睡不着,盯着天花板,感觉家里的能量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端午节后第1天,穿刺结果还没出来,母亲催我回杭州上班。
我刚到杭州,发现家里的天花板的石灰掉了。好像老天也在提醒我,天塌了。

端午节后第2天上午10点,穿刺结果出来了。结果比我预想还糟,三阴性乳腺癌,三级,ki67达到70%。恶性程度高,增殖活跃且无法使用靶向药和免疫治疗。
唯一有效的治疗的方式就是化疗。基于我那个时候对于化疗的偏见,我觉得化疗只会把病人折磨到形容枯槁,把一个能挑满两缸水的人折磨到骨瘦如柴。化疗只会加速病人的死亡,现在想想我那个时候真是无知!
10点得到消息,12点才下班。别说撑两个小时,我坐在位子上不过5分钟,眼泪就不自觉流下来。
怕同事看到,我立马下楼,绕着科技大楼转圈踱步,我打开我与母亲之前的聊天记录,一边看一边哭。还是担心被熟人看到,我索性走到庆春隧道口,坐在旁边的花坛哭。很不巧,旁边就是网红楼丽晶国际,看到的人估计以为我被哪个网红骗了。
11点半,经过1个半小时的平复心情。我用冷水洗了一把脸,控制好情绪,调整好语气,尽量听不出我的哭腔,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:“现在医学很发达,这个病是可以治好的。只要你要对自己有信心,我就有信心!”
后来我很后悔这样说,我应该说:“我对你有信心,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!”。都这个时候了,应该是我给母亲信心,而不是母亲给我信心。
母亲的回应很坚强:“医生说这个病很大程度因为我性子急躁。如果因为个性强,该我生这个病。我也有信心,因为我个性强,我可以把这个病治好”。
母亲一辈子都是个强人,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,这点我不如她。
那天我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我的崽可爱多抱起来。头埋在胖胖软软香香臭臭里,疲惫焦虑的情绪得到很大的缓解。我开心的时候,嬉皮笑脸的求贴贴,它基本都爱答不理。我难过的时候,它就会很乖,主动靠过来安慰我。它是一个天使,但带点傲娇,这倒是跟我很像。

母亲瘤体较大,所以采用的是新辅助治疗。
新辅助治疗是先化疗,再手术。相较于传统的先手术再化疗的方式,新辅助治疗主要有两点优势:第一,保留瘤体,可通过观察瘤体大小,判断化疗药是否有效;第二,通过缩小瘤体,可以减小手术创口。之前需要全切,通过新辅助化疗后,可以进行保乳。
母亲要进行6个疗程的化疗,每个疗程间隔21天,预计国庆节期间做手术。
第一次化疗,母亲状况良好,没有强烈的反应,只是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掉。
第二次化疗,母亲出现了剧烈的反应,腿脚麻木,浑身无力。好消息是根据影像显示,肿瘤缩小了一半。头发越掉越多,母亲索性留起了光头,我给母亲买了一顶假发。
第三次化疗结束后,母亲跟我说既然化疗已经把肿瘤缩小了,她想后面暂缓化疗一段时间,让身体休息一下,估计问题也不大。虽然说的很委婉,但是我从话语中可以听出了放弃的意思。
原来放弃不是抛弃一切的“断”,而是带有侥幸心理的“逃”。
我嘴笨,翻来覆去的只会说“你要坚持,你要加油”这些干巴巴的话。我的女朋友小沈知道后,跟我说,病人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言放弃,你应该首先表示理解她现在的痛苦,再加以鼓励。
她给我母亲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。我母亲打消了放弃念头,后续一直坚持完全部的化疗疗程。后来,我与小沈分手了,但是我一直很感谢她在我母亲生病时给予我的包容与鼓励。
7月底,我回老家看望过母亲一次。那天晚上的饭都是我做的,母亲很开心,特意拍了一个视频。
父亲在店里忙,晚上没有回来,我跟母亲坐在沙发上吃晚饭。母亲吃饭吃到一半嫌热,把假发脱掉顺手丢在沙发上,露出了一颗白净的光头。虽然之前与母亲视频通话时,看过母亲的光头。但是第一次亲眼看到,内心还是很难受,饭卡在喉咙里迟迟咽不下去。
余光瞥到我右边的假发,那顶假发像一颗人头,看的我心里发毛。
脚麻是母亲化疗的主要副作用。母亲化疗期间,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,就是打开微信步数,看看我妈今天走了多少步。如果走了1-2000步,我就很开心,说明化疗副作用正在消退。如果微信步数只有几十步,说明母亲今天状态不行,开始忍不住担心和焦虑。
我当然知道焦虑没有用,可是我忍不住。
状态再差,母亲也会在电话里努力营造一种乐观昂扬的语调,但是疲惫和虚弱是掩盖不了的,我会有意缩短通话时间。
好在化疗的副作用基本在一周内就会消退,剩下的两周跟正常人无异。总结起来,一周地狱,二周人间,三周天堂。
那段时间,我想就这样一直化疗下去也蛮好的。做手术还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样,一直保持2/3的时间正常也蛮好的。2/3的妈也是我妈,至少我妈还在。
母亲化疗期间,我唯一一次情绪失控是母亲接受完第二次化疗。姑姑来看望我母亲,看到她躺着床上煎熬,抹着眼泪留了1000元。
因为这个1000元,我非常生气。母亲哪怕已经极其难受了,哪怕胳膊上还穿着picc留置管,只要能走,她都会坚持每天去菜场买菜。她想告诉所有人自己没有生病,没有倒下,是一个正常人。母亲需要构建这样的“幻象”来给自己打气,但是姑姑这1000元就很轻易的把这个“幻象”给击得粉碎。
再穷,只要不伸手乞讨,就不算乞丐。生了再大的病,只要不接受他人的慰问金,就不算病人。
接受了1000元,母亲就感觉自己真的像一个病人一样。所以我情绪失控,跟我姑姑发了很大的火。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做,但是我还是忍不住。
母亲生病之前,我一年回去6次,其余时间每周会打一个小时的电话。也就是说,更多时间母亲是存活在与我的通话里。母亲生病以后,我每天都给她打1个小时电话,意味着现在一天我与母亲的实际相处时间等于之前的一周。只要我给母亲多打1分钟电话,那母亲生命的时间感就会拉长1分钟。
我与母亲通话时,通常会拿出另一个手机录音。晚上回去后,我会把今天与母亲的谈话写进日记里,我希望可以记下母亲的一切。
录音和日记,是母亲生病后,我养成的两个习惯。本文能写成絮絮叨叨的裹脚布,也是归咎于我那写了3大本的日记。
当我第二本日记快写完的时候,母亲手术的日子也到了。
2025年10月9日中午12点10分,母亲进入手术室,下午3点20分,母亲被推出手术室。
手术过程中,医生喊我到家属谈话室,给我看一小块粉红色组织:“这是从你妈妈左乳中取出来的组织,我们接下来拿去化验”。
我想不到为什么医生要给我看这个,我更想不到一个月后,我还要再看一次。
母亲治疗效果很好,所以最终是保乳方案。
母亲术后,我在合肥继续待了4天,期间父亲全程在病房里陪护,白天我去看望,晚上我就住我表姐家。
医院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水库,董铺水库,负责供应整个合肥的用水。为了保证用水安全,这里严格限制开发。合肥摊大饼的发展模式在这里遇到了阻碍,大饼在这里缺了一个角。这个缺角没有那么城市化,烟火气很足。
每天早上,表姐骑着电瓶车载着我去医院。她去1号楼上班,我去2号楼看我妈。像姐姐载着弟弟上学一样,她去高年级,我去低年级。现在想想那段坐在电瓶车后座的日子,已然忘了当时内心忐忑的心境,我只记得合肥早秋清冷空气中的青草香。
感谢我的表姐,表姐在省立肿瘤医院工作。虽然前面我自吹自擂好像独立陪着母亲治病一样,实际上80%的功劳应该算在我表姐头上。帮我协调到最好的医生,帮我安排手术,帮我弄到原研药。父母的原话是“这副担子本来是你挑的,你姐帮你挑一大半”。
表姐晚上下班的时间不定,每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去。从医院到表姐家,约4.5公里,我都是沿着南淝河河道走回去。我很喜欢走路,走路对我来说可以解压。河道有些路段没有路灯,可我就喜欢没有路灯的野路,哪里黑我就往哪里钻。我安慰自己说,走过这段黑路,前面就全是光明了。

母亲术后病理报告出来了,PCR,代表病理完全缓解,切下来组织里已经找不到癌细胞了,这是新辅助治疗能够取得的最好的结果了。
最艰难的时期已经度过了,母亲后续只要进行规范的治疗,大概率不会复发。母亲严格按照每3个月进行一次复查,现在术后快满1整年了,复查一切都很正常,我很感恩。
母亲这边一稳定,我立马拉着父亲去体检。
母亲生病期间,我很想给父亲做一次全面的体检。但是我不敢,我怕父亲再检查出什么病,父亲如果也要治疗,母亲该谁来照顾呢?况且如果父亲真的也查出来什么病,母亲的精神状态也会受到极大的打击。
不管怎么推演,父亲在母亲化疗期间接受体检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。我只能假定父亲是完全健康的,就算有病也要等到母亲手术完成以后才能治。
生病都是有定额的,得排队。
父亲体检前一晚有点紧张,但还是跟母亲开玩笑:“不知道明天考试成绩怎么样呢?”
父亲的考试成绩比我想象的要好,没有什么大问题,有个隐患是超声提示膀胱里有个0.7cm的结节。我拿着报告托人看,对方说:“边界清晰,形态规则,不太像恶性的,可以先观察”。
挂了泌尿门诊,专门做了泌尿CT平扫,显示膀胱里未见明显异常占位。医生说:“虽然CT里没有扫出来,但是超声提示有,就说明膀胱里确实有个东西。建议可以做个膀胱电切手术,直接切掉,这样安心点。”
医生说的很委婉。这里科普一下,膀胱不是甲状腺,别的器官长个结节,只要边界清晰、形态规则,十有八九是虚惊一场。膀胱这个器官,压根不长良性的结节。它是个装尿的口袋,内壁平平整整,能鼓出一块来的,基本就是恶性肿瘤。
当肿瘤突破内壁,病人就会出现尿血。绝大多数病人都是在尿血后才发现自己膀胱里长了肿瘤。
父亲膀胱里有极大可能长了肿瘤,但是好在发现的及早,没有尿血,连CT平扫都没有发现。
我刚从一个窟窿里爬出来,又掉进另一个洞里,但这个洞要浅的多。
父亲很快就在合肥办理了住院,准备接受膀胱电切手术。
我从杭州去合肥那天,天气极好,阳光明媚。我跟我自己说,前途是光明的。
巧合的是,父亲手术当天是母亲接受放疗的第一天。我像是跑接力赛一样,跑完母亲这棒,就要跑父亲这棒,只不过我没有交接棒手。不过我没什么不平衡的,身为独生子女,我享受了父母100%的爱,这个时候抱怨就有点矫情了。
早上7点多我与母亲就到了医院,之前母亲的手术是中午12点做的,所以我感觉距离父亲做手术还有一段时间,我就下楼买早饭。结果不到10分钟,我就接到母亲的电话,说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。我父亲很是焦虑,要我立刻上来。
我能理解此时的父亲,他害怕做完手术就看不到我了,所以必须要看到我。
手术过程中,医生又把我喊到谈话室,给我看一个米粒大小的组织:“这是从你爸爸膀胱里取出来的,很小,所以CT没有扫出来。”
我连忙打断:“我知道,你们拿去病理吧。”
医生似乎很诧异我会这样说,我怕他误会我没有礼貌,又补了一句:“我妈上个月刚做完手术。”
医生愣住了,没说什么,转身回手术室了。
父亲的手术很简单,时间很短,只有半个小时,但是等待苏醒时间有点久,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11点了。
医生塞给我小袋子药,说出院前用这个药灌注。我打开袋子,里面是表柔比星,治疗膀胱癌的化疗药,心里最后的一根弦还是断了。
父亲的病理报告很快就出来了,低度恶性潜能乳头状尿路上皮肿瘤。恶性程度很低,加上发现的极早,几乎不会发生复发转移,在保险公司眼里都算不上重疾。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。
父亲术后需用生理盐水对膀胱进行持续性的冲洗。我需要每隔1个小时,将盆里积满的液体倒掉;每隔2个小时,喊护士过来换水。
我其实并没有干什么活,但是医院是个很奇怪的地方,哪怕坐在那里不动,整个人很快就特别困乏,能量掉的很快。
为了打发时间,不玩游戏的我开始重新玩起了保卫萝卜。陪护母亲的时候玩,陪护父亲的时候玩。父亲出院的时候,我差点玩通关了。后来女朋友在嘉兴喝咖啡食物中毒,紧急送去医院,陪诊的时候,我把保卫萝卜给玩通关了。
25年主线任务保卫家人,支线任务保卫萝卜,都通关了。
母亲后来还是知道了父亲的病情,虽然医生明确说了发现的很早,不会复发,不会影响后续生活。但是母亲还是难以接受。
父亲出院后需要卧床一段时间。有天晚上,母亲对我父亲讲:“我下楼走走”。其实母亲下楼并没有去散步,她就坐小区花坛里哭,为什么半年里两个人接连生病?
24年9月一天下午,我躺着床尾玩手机。母亲推门进来,坐在我的头旁边,看着我玩手机,盯了一会,突然她俯下身,双手捧起我的脸,像是对我又像是对自己说:“外人都说咱娘俩长的像,我来望望哪里长得像?”

那时她是幸福的,那时我也是幸福的。我们都不会想到第二年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。

文章正式推送之前,我有发给朋友看,得到的回应是“看完很难受”。

我又迟疑了,觉得在家“惨”外扬,怕自己变成絮絮叨叨的祥林叔。
可是作为普通人,一辈子很难有什么大起大落。生病可能就是这辈子能遇到最大的坎了。遇到坎有什么惨的呢?我们又没有认输,我们又没有丧失信心。我们只是遇到了坎,遇到了每个人都可能遇到的坎,我们努力在黑暗又漫长的坎里过好每一天,去争取那个最好的结果,最终我们也确实拿到了最好的结果。
还有比这更值得骄傲与纪念的吗?这不是我走过的一段黑路,也并不惨,这反而是我的一段光辉岁月。
去年10月底,母亲头发开始慢慢长起来了,刚开始是一层细软的绒毛,像婴儿的胎毛一样。后面开始慢慢变粗变长,到现在母亲的头发早已可以扎起来了。
我几次问她:“头发什么时候剪一下?”
她每次都说:“我舍不得剪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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